老张在厂里管仓库三十年，最出名的不是账记得准，是他那个磨得发白的皮面小本子。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一批螺丝、垫片、电机的进出时间，字迹潦草但位置精准，连新来的实习生翻两页也学会了‘老张编码法’——靠颜色笔和角落的小图标判断库存紧急程度。

可去年年底，财务部对账时发现三笔物料流向对不上，查了一周才发现是老张换本子时漏抄了一页。厂长没批评他，反倒开会说：‘人会累，本子会丢，系统不能靠运气。’

没人知道后来行政悄悄试了几款库存管理软件。有的太复杂，光是建物料分类就得请IT三天；有的又太傻，连‘同一种螺丝分粗牙细牙’都分不清。直到信息科的小李提了一句：‘要不试试蓝点？上次人事做培训签到，他们自己搭了个流程，三天上线。’

老张头一回见那界面，嘀咕：‘这不就是电子版小本子？’可点进去才发现不一样。他自己拖拖拽拽，把沿用二十年的‘颜色标记法’变成了系统预警规则——红色代表低于安全库存，黄色是近效期，蓝色是待质检。最让他得意的是加了个‘替代料建议’字段，输入A螺丝缺货，系统自动弹出可用的B或C型号，还附上历史替换记录。

上个月集团抽查，审计员调出半年前某批轴承的全流程：几点入库、谁领的、装在哪台设备、维修时更换的时间全清清楚楚。对方笑着说：‘你们这系统，比总部还细致。’

现在老张的小本子挂在办公室墙上，底下贴了行打印字：‘第一代WMS（仓储管理系统）操作手册’。有次供应商好奇问起，他摆摆手：‘现在改看大屏了，每天早上十点自动生成缺货清单，推送到采购手机上。’顿了顿又补一句：‘就是得学新东西，好在不用背菜单路径，想查什么，自己画个表就行。’

隔壁车间王主任眼馋得不行，正琢磨怎么把设备点检也搬上去。小李偷偷告诉他，蓝点的好处是权限分得细——仓管能改库存但看不到采购价，技术员能添维修记录却删不了历史数据。‘像搭积木，’小李说，‘每个人按自己习惯拼，拼完还能存成模板。’

前天路过档案室，听见两个实习生聊天。一个说：‘你说老张当年手写台账，就不怕丢吗？’另一个笑：‘你傻啊，那时候丢了最多挨骂，现在系统要是崩了，全厂生产线都得歇菜。’
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机里的待办清单，突然觉得，所谓管理进化，或许从来不是人变得更厉害，而是把那些靠记忆、靠默契、靠幸运才能维持的秩序，一点点变成谁也绕不开的轨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