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李在厂里干了十七年设备维护，工具包里常年揣着三样东西：一把梅花扳手、一卷绝缘胶带，还有一本边角卷起的硬壳笔记本。封面上用油性笔写着‘故障代码本’，字迹已经被机油蹭得有点模糊。

这本子不是什么技术手册，也不是标准操作流程，而是他自己编的一套‘暗语系统’。比如‘E-3B’代表空压机滤芯堵塞但电机正常，‘7G↑↓’是传送带偶发性抖动，而‘红圈+两横’则意味着‘别查了，上次是我接线时忘了锁紧端子’。

起初没人当回事。直到去年三季度，新来的实习生小吴被派去处理一条包装线停机，翻遍了MES系统的报警记录也没找到匹配项，最后还是隔壁老师傅提醒他：‘你去问问老李，他那本子上肯定有记。’

这一问，问出了一堆问题。

设备部发现，过去两年里有14次类似故障的维修记录在系统里被统一归类为‘其他电气故障’，根本无法追溯真正原因。生产部更头疼——因为这些没被标准化录入的问题，导致预防性维护计划频频失效，备件采购也总差那么一截。

最尴尬的是IT部门。他们花二十万上的智能运维平台，能实时监控振动频率、温度曲线，甚至能预测轴承寿命，却唯独读不懂老李本子上的‘红圈+两横’。

厂长开了个跨部门会，主题就叫：我们到底要不要继承‘老李的知识’？

有人主张数字化复制——把那本子一页页拍照扫描，做成内部知识库；有人反对，说经验不能脱离场景，‘同样的代码，在夏天和梅雨季可能是两个病’；还有人提了个折中方案：让老李带徒弟，口传心授。

最后是行政小陈提了个谁都没想到的建议：‘能不能做个表单，让他自己定义字段？就像他写本子那样自由，但数据能进系统。’

于是我们接触到了蓝点通用管理系统。

第一次培训时，老李皱着眉看屏幕：‘这不又是那种非要填标准编码的东西？’实施人员没急着教功能，只问他：‘您平时记故障，最怕什么？’

‘怕后来的人看不懂我的缩写。’

那人点点头，当场新建了一个‘设备异常登记’模块，第一栏就设成‘自定义描述’，支持文字、图片、语音备注。接着又加了‘关联历史处理方式’，可以手动勾选过往相似案例。最后设置了一个‘新人提示区’——每当录入新条目时，系统自动弹出提醒：‘该描述未匹配标准代码，是否补充说明？’

老李试了三天，发现他可以用‘E-3B’开头，后面贴张滤芯照片，再录一段三十秒语音解释‘这次灰多是因为前段气阀密封老化，不是常规耗损’。更关键的是，下回有人搜‘空压机 滤芯 堵塞’，哪怕不用他的暗号，也能通过图像和关键词关联出来。

三个月后，那本硬壳笔记本还躺在老李工具包里，但已经很久没更新了。取而代之的是车间平板上那个绿色图标——上面印着扳手和数据库符号的组合。

最有意思的变化发生在培训新人时。以前是‘这个你看不懂就背下来’，现在变成了‘你先按自己的话说一遍，系统会帮你整理成可检索的信息’。

上周我去仓库找他，看见他在教新来的姑娘建一个‘夜班常见误报清单’。女孩不太会用富文本编辑器，他就一边点一边念：‘这里加个黄色高亮，那边上传那段视频……对，就是昨天凌晨三点那个假警报。’

我站在门口没进去。听见他说：‘以前我怕这些东西断在我手里。现在不怕了，它自己会长。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