仓库老陈今年五十七，穿一双磨边的军绿胶鞋，走路带风。他管厂里北仓二十年，螺丝、垫片、角铁、电缆头，闭着眼都能报出位置。可每年年底盘点，他都像打了一场仗。

去年最悬。财务和采购联合来对账，发现系统里登记的M8不锈钢外六角螺栓，账面剩1300公斤，实物一称——少了整整半吨。没人偷，也没人动，就是‘不见了’。老陈脸涨得通红，翻了三天手写台账，最后在一本夹着饭渍的笔记本里找到一行小字：‘2023.11.7，借调南仓维修组，张工签收’。可南仓那边压根没入库记录，张工早就调去外地项目了。

这事最后靠行政协调兜底，但老陈被叫去开了会。会上没人骂他，可那种‘你跟不上了’的眼神，比骂还难受。

年后，厂里来了个新来的IT助理小林，戴黑框眼镜，话不多。有天他蹲在北仓角落，看老陈用红笔在一叠A4纸上划钩，突然问：‘叔，您这表能拍照吗？’

老陈愣了：‘拍啥？这又不是发票。’

小林说：‘您这上面写的不只是数字吧？有时间、有去向、有人名，还有您自己画的小标记——这个三角是紧急调用？圆圈是待检？’

老陈点点头。这些是他二十年攒下的‘暗语’，外人看不懂，连他自己有时候也得回忆。

小林没多说，一周后拿了个平板过来，打开一个界面，像是表格，又不像。字段可以自己加，还能设颜色、弹提醒、绑签名。最神奇的是，扫个码就能更新状态，而且谁改的、什么时候改的，全留痕。

‘这是啥软件？’老陈皱眉。

‘蓝点通用管理系统，’小林说，‘不预设模板，你想管啥就搭啥。我按您那本子上的逻辑，做了个“零散物料借还”模块。试试？’

老陈半信半疑。第一次用是给机修组发铜垫圈。他在平板上点开记录，选物料、填重量、扫对方工牌、电子签名，两分钟搞定。系统自动标红‘未归还’，三十天后自动推提醒到双方手机。

更让他意外的是，有天他发现南仓那边有人扫码登记归还——正是去年那批螺栓，只是分成了三小包，贴着不同标签。原来人家早就还了，只是当时没正式手续，被当成废料堆在角落。

‘这表……会说话啊。’老陈嘟囔。

后来他上了瘾。自己拉着小林加了‘优先级图标’，用火焰符号标急件；又设了‘复核双签’，贵重物品必须两人确认；甚至把仓库角落的温湿度计数据接进来，超限就变色。

前两天集团审计来查特种工具，十分钟调出全部借用流转路径，连哪次归还时手电筒少了一节电池都列得清清楚楚。带队的女主管惊讶：‘你们这系统……是定制开发的？’

小林笑：‘没有，就是搭了几个表。’

现在老陈的胶鞋还是旧的，但他腰间多了个防水手机套，里面装着那台平板。有新来的实习生问他仓库编码规则，他不说，只指指屏幕：‘扫这儿，自己看流程图。’

偶尔他还会翻那本旧笔记本，翻到‘2023.11.7’那页，轻轻撕下来，扔进了碎纸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