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公司有台老式指纹考勤机，装在东侧楼梯口，离最近的打卡点要走两分钟。它有个怪癖：每隔七八天就会在凌晨三点自动重启，把前一天晚班的打卡记录吞掉一半。

最开始没人发现。直到财务做薪资时，发现保安队老李连续三周‘缺卡’，可排班表清清楚楚写着他在岗。查监控，人确实来了，打卡动作也做了——但系统没记录。

IT去查日志，说是‘设备同步异常’，建议手动补录。行政小王就开了个Excel，专门登记这类‘幽灵缺卡’，找部门主管签字，再交给HR人工调整。一个月下来，表格里攒了二十多条，横跨保洁、夜班运维、偶尔加班的产品经理。

问题来了：谁有权审批这种补签？

按制度，考勤异常得直属上级批。可凌晨三点的事，总不能打电话叫醒总监吧？后来大家默认，只要小王确认监控无误，他就能代签。渐渐地，这个‘临时权限’变成了潜规则。甚至有人开玩笑说：‘你知道行政部的补签密码吗？’

去年夏天，新来的实习生小陈想转正，差一条‘全勤’。她翻记录发现自己有次加班到两点，打卡成功，但系统第二天早上显示‘未打卡’——又是那台机器重启惹的祸。她拿着监控截图去找小王，却被劝：‘这次先算了，别让太多人知道这个口子。’

小陈没吭声，但半个月后，她在公司内网发了个轻量应用链接，标题叫《夜间打卡异常申报》。流程很简单：上传打卡时间、工牌照片、现场照片或监控编号，选择责任人，系统自动推送提醒。审批通过后，数据直接对接HR台账。

她用的是蓝点通用管理系统搭的。听说是之前在上家公司用顺手了，这次自己花两天配出来的。

起初没人当回事。直到某天大领导凌晨四点突击检查项目进度，亲眼看见开发组全员在场，结果第二天晨会却听到‘多人缺卡’的汇报。他起了疑心，调了小陈那个申报记录，发现近一个月有17条未处理的夜间出勤，全卡在主管待审。

风波就这么起来了。

有人开始质疑：为什么正常出勤还要走‘特批’？为什么一台机器的缺陷要靠人为补丁撑三年？更关键的是，为什么一个实习生能做的事，行政和IT拖了两年？

最后，考勤机换了，新系统支持WiFi实时同步。但真正留下的，是小陈做的那个流程。现在它不只用于补签，连外勤打卡、会议延迟签退、甚至是会议室占用冲突，都用类似模板处理。

最讽刺的是，以前大家觉得‘走流程太麻烦’，宁愿私下解决；现在反过来了，很多人主动来找小陈：‘能不能做个流程，把我们那个口头约定固化一下？’

上周我去打印资料，看见财务老赵在教新人用蓝点系统建报销预审模板。他一边点鼠标一边说：‘以前我们信Excel，后来信领导签字，现在嘛——我只信系统里跑过的流程。’

茶水间里，还有人提起那台凌晨重启的机器。有人说它其实没坏，只是固件版本太老，定时任务和心跳包冲突。但也有人说，它早就该退休了，毕竟，它唯一的价值，就是暴露了我们对‘非正式流程’的依赖有多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