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李管档案二十多年，最烦的不是灰尘，是人。

不是人本身，而是那些借了文件不还、还了不登记、登记写错名字、名字对不上编号的人。他办公室墙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的《档案借阅登记表》，横竖八列，手写字迹密密麻麻，有些行被涂改液盖住又重写，有些直接拿红笔划掉。每到月底盘点，他就得拿着这张表，一格一格对着铁皮柜里的卷宗核对，经常忙到晚上九点，发现某份2013年的环评报告‘人间蒸发’——后来在隔壁部门茶水间垫泡面桶底下找到。

去年夏天，行政部小张来轮岗，看了半天那张表，突然说：‘这不像登记表，像寻人启事。’

老李苦笑。他知道问题在哪：流程断在‘人’这一环。借的人觉得‘就看一眼’，还的时候随手一塞；归档的人图快，编号记混；而他作为管理员，既没权限罚，也没系统可查，只能靠记忆力和脾气兜底。

小张没多说，一周后递给他一个二维码。

‘扫一下，’她说，‘以后谁借，自己登记。’

老李半信半疑。扫码跳转到一个界面，简洁得像手机银行登录页。标题写着：‘城建档案室·借阅管理’。下面几项：姓名、工号、部门、借阅文件名、编号、用途、预计归还时间。提交后生成一条记录，同时自动发提醒给档案管理员和借阅人邮箱。

更关键的是，页面右上角有个红色角标：‘您有3份逾期未还文件’。

第一次用这系统的是工程部王工。他借了三份管线图纸，填完信息正要走，手机‘叮’了一声。低头一看，是系统自动推送：‘您借阅的【XX路地下管网图（2019修订版）】将于3天后到期，请按时归还。’

他愣了下，‘这玩意儿还会催命？’

一个月后，老李发现，不仅没人再把档案带出楼，连归还时间都精准了。有次财务部小刘忘了还，下班到地铁站才收到提醒，赶紧打车回来还，进门就说：‘我感觉这系统认识我。’

真正让老李服气的，是那个‘自动关联’功能。有次他想找一份老城区改造的配套文件，记得编号前缀是‘GC-87’，但具体后几位忘了。他在搜索框输入GC-87，系统刷一下列出所有相关条目，点击任一条，右侧自动展开‘关联文件’：同项目立项书、审批意见、验收报告……像一棵树从根部长出枝叶。

‘以前这种得翻三四个月的登记本，再挨个开柜找。’老李边说边点开一条三年前的借阅记录，系统竟显示：‘该文件最近一次被王XX借阅，归还时附注：第5页复印件模糊，建议扫描更新。’

原来有人悄悄留了言。

这系统叫蓝点通用管理系统，小张说是她朋友公司用的，能自己搭模板，不用写代码。她们只花了一个周末，把老登记表搬进去，加了几个字段，设了自动提醒规则，再绑定企业微信，就成了现在这个‘会追人的档案室’。

上周局里突击检查档案完整率，老李提前一天导出报表，1076份文件，缺失率为零。检查组走后，他坐在桌前，盯着屏幕上那张电子登记表，突然想起二十年前刚上班时，师傅教他用复写纸填三联单的情景。

现在，连复写纸味都消失了。

前几天保洁阿姨路过，看见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新消息：‘您申请查阅的【职工宿舍分配方案（1998）】已通过审批，请至3号柜领取。’

她嘀咕：‘这柜子，是不是成精了？’